他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父亲的气息,元素与他过分同源,给人一种模糊错觉,仿佛那却来源于他。似乎她从未踏足隔壁,始终就在这间客卧,刚刚正是与他交融;而现在双双意犹未尽,结束后的临别时刻,他们以吻的形式加深这一场交融的余韵。
无数次的梦里尤利西斯幻想这个场景,幻想她躺在他的床榻,侧身抬脸看他,蓝发散如溪流,微笑轻浅柔和。幻想中时间漫无边际,可能是婚后,也可能是交往,地点总是在秘银领,在卡修斯离开后他们常窝在一起的三层房间,而对象总是他的义妹。在梦里有时他们光明正大,好像彼此婚约已定,确定了秘银领未来的女主人;有时又在谈地下恋情,彼此亲吻小心翼翼,生怕父兄管家发现。后来他发现她的婚约,梦里就出现更过激的幻想。幻想中他和父亲大吵大闹,深夜潜入她的房间,让她染上金属元素,继而残忍堵塞出口;告诉她事情至此结束,现在她是他的所有物,今后所有行动都必须向他汇报。他梦见义妹和他待在湖畔依偎,和他坐在教室讨论,和他飞在马场切磋,最后和他相拥入眠。他并不想要像朱利安那样黏腻地紧缠着她不放,也不想要她自己喜欢的那样,需要时抱得那么紧那么严丝合缝,不需要就忘却脑后,将一切视为平常相处。他想要她属于他、爱慕他,生活与他形影不离,最后同他度过余生。他知道她注定要嫁人,而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现在又要有婚约了。
今夜他旁听到太多信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哪一点感到震动。或许兼而有之。但在听到这里时他最为。
不接受。
相拥中反而是他先掉了眼泪。
兄妹身份如此接近,关系却又如此遥远。他当然明白纳娅的意思。永远不能修成正果,因而接触才要极致,这样回忆才能刻骨。他就因为这念头在溶洞里失控。那时他想都怪他太懦弱,分明近水楼台,关系却止步于此,还不如朱利安和她亲近。可是,真正回到现实,他难道又能对她做什么吗?她毕竟是他的妹妹。他从没有想过要她永远待在秘银领。在他潜意识深处的预想中,他们的关系就像任何一对正常的兄妹。她会在将毕业时订婚、毕业几年后结婚,与一个合适的对象组成家庭,位置在秘银领附近。最好这个人是他的队友,他今后经常探望他们,或许还能因此建交。这样他也就满足了。可是连这最普通日常的愿望,事已至此,好像也变成痴人说梦,变成他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和幻想了。
为什么意外接踵而至,为什么她非要嫁人,为什么明知她不愿离开,父亲还能够如此冷酷?对自己的生身父亲,尤利西斯不解得几乎要生出刻骨的恨来。格林维尔已不剩几个人丁,卡修斯还尚在天边,如今再把纳娅送走,今后每年假期庆典,他们究竟怎么度过?父亲自然无所谓了,他向来那副样子,大概又要彻夜不眠地开那恶心的舞会,每天喝到精神恍惚,再愉快地像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丑一样到处宣布女儿嫁入高门、两家结为盟友的好消息吧。可是他呢?他已经一个人在沙盘室孤零零做了三年的手工,今后还要一个人在二层客厅对着餐盘孤零零地再发十年的呆吗?在那个支离破碎的家里,纳娅已经是他唯一的慰藉,可是现在就连这份慰藉也要被残忍收回了。那个人自己不想正常生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残疾,却连儿女婚姻自由的权利也要剥夺掉,让所有人跟他一样做一个情感上的残障人士吗?尤利西斯真恨他。他是在掉眼泪,但是因为恨;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在溶洞事件后隐秘感到满足,恨自己以为此后不会再有家族提亲、妹妹将永远是他的妹妹,苏醒后那一瞬罪恶的雀跃。可是现在幻想破灭了。因为珍珠怎样都是珍珠,碾碎成粉末也是珍珠,碾碎成粉末还有药用价值,无论如何不会无人问津。
事实就是纳娅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事实就是格林维尔这个姓氏冠上她的名字只可能因为收养。事实就是这么多年下来她和这个姓氏最接近的时刻是将要离开的时刻。事实就是格林维尔公爵终于给出她梦寐以求的法律意义上的接纳是因为要把她推开,为了让她有足够的身份嫁给一个高门大户。墨丘利·格林维尔总能轻而易举做出这种让人恶心得认为是羞辱的事。墨丘利·格林维尔总能轻而易举用他那悬浮不落地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感到恶心。可笑他那一副全天下最轻描淡写的放任自流的样子。他不就是想表现清白吗?那么能抵挡诱惑就别起反应啊。当下表现那么消极,不还是能○得起来,放任养女做到最后吗?分明自己难抵诱惑,却既不去选择拒绝,又不去让纳娅满足,这样悬置一半一半,是把纳娅当做什么,又和凌虐究竟有什么区别?——他恨她吗?讨厌她吗?故意要折磨她吗?因为纳娅强迫和操控了他,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报复吗?他为什么能把事情搞得这么恶心?……尤利西斯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去。他不能保持冷静去吻她了。现在他只想冲出门拿刀把隔壁那间金属色的卧室砍烂然后砸得一团乱麻;继而把拳头砸在那个人永远轻飘得不落地的脸上,最后再践踏或者狠踹他几脚,把那金属色染水的铁门砸到他脸上,让他也体会一下拒之门外的痛苦。他跪在床上错开脸去,手臂带得床垫也轻微发抖,胸膛大幅度起伏,发出了有些失控的喘息。他实在太愤怒了。这剧烈的情绪最初因超过阈值而麻痹,直到和她接触才慢慢复苏,像从冰封苏醒,情绪没过了自我。纳娅感知到了,或许早有预料,从低处拥住他的肩头,稍微撑身坐起,脸颊贴在了他的侧脸。他过度的情绪让她也掉下了几颗眼泪,液滴温热滑落,在二人的脸颊洇开。但她还是拥抱着他,从侧面轻颤地吻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就像他刚刚拥抱她一样。他们的吻比起恋爱更像安抚,双方都是如此。她在湿润中吮去他的眼泪,指尖在他的背后滑动,又一次拢起了他如波浪散落的卷曲黑发。她喜欢触碰他的头发,他不知道这有没有她喜欢父亲的缘故。这念头让他慢慢地冷静了下去。
……我和他很像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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